“一双眼睛来换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地址?”六道骸似笑非笑地。
“从我这里换出去的东西, 从来没有假过。而且,婆婆我只是想要这双眼睛半个月。”籴留婆悠悠地笑着, 也不生气, 只是看着六道骸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, “客人们若是还不满意,大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交换——比如灵魂的羁绊, 感情……婆婆我都来者不拒。那么, 客人,你们想用什么来交换呢?”
她的声音沙哑,宛如砂砾碰撞的时候,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, “是眼睛, 还是别的什么呢?”
折鸢想都不想:“眼睛。”
六道骸却说:“其他的。”
闻言, 折鸢不由蹙着眉回头去看了他一眼。
她沉声道:“用眼睛换。”
六道骸也看了她一眼。
仿佛是故意与她作对似的,他说:“眼睛不换。”
折鸢终是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不换眼睛,你还想换什么。”
籴留婆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两个吵嘴。
六道骸没再做声。
折鸢于是道:“婆婆,我用眼睛换。”
“不后悔?”籴留婆笑着, 问她。
折鸢自然不觉得后悔,便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把名字签上吧。”她从纺车旁拿过了一张黛色的千代纸, 也不起身, 就这么递了过去,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摇着她的纺车。
接着, 她像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 抬起头, 看向六道骸虽是笑着却半点笑意也无的异色瞳眸,开口道,“对了,一旦在这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后,我们之间的交易就生效了。”老旧的纺车发出吱吱的响声,糅进了她微哑的声音中,“到时候,除非你的灵魂泯灭,否则,即便是杀了我,我们的交易也不会中止。”
籴留婆的这句话显然是对六道骸说的。
这个少年的杀意,太明显了。
折鸢倒是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。
她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待确认了没有问题后,她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折鸢。”籴留婆看着签名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“这是个好名字。”
折鸢矜持地向她道谢。
籴留婆笑:“真是个有礼貌的客人啊,让我都有些不忍心取走你的眼睛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折鸢对她道,“您把妖怪乡入口的位置告诉我,就可以取走我的眼睛了。”
“不要着急。”籴留婆依旧摇着纺车,摇出了一条淡粉色的丝线。她把丝线扯了下来,编成了一个手绳,这才对着折鸢招了招手,“来,伸出手。”
折鸢伸出手,籴留婆便把这条手绳套在了她的手上,“跟着它走就好。”
“那我的眼睛……”
“我可以再等等。”籴留婆并不着急,“毕竟,婆婆我对可爱的客人可是都很大方的。”
折鸢忽地有些不好意思,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,六道骸就拽过了她的手向着店外走去:“走吧。”
折鸢一时不妨,被他拽的微微踉跄,“六道……”
不等她念出自己的名字,六道骸便道: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折鸢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,但是人却已经被他拉到了外面。
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,籴留婆仍是一个人摇着自己的纺车,失笑:“年轻人的醋劲还真是大啊。”
虽然觉得就这么离开有些不太礼貌,但是既然已经被拉出来了,折鸢也不再回头进去了。
她将手臂自然垂下,任由手腕上的手绳带着她向着幽深的小巷走去。
这是一条蜿蜒荒僻的小巷。
道路长长的,两边的墙上都挂着白色的灯笼,无声地摇曳着,这条路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毫无边际,长的就像没有尽头。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两边的灯笼开始少了起来,眼前的光线也开始逐渐变暗。
折鸢突然停住了脚步,“六道骸。”她叫出他的名字。
六道骸回头,就看到逐渐压迫而来的黑暗中,她定定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是蓝色的,却与一般的蓝色不太一样。
那是一种深海的颜色,就仿佛,你从深海底端从下往上仰望,蓝色一点一点,沿着瞳孔的方向逐渐加深,直到最后,破开海面,那伏在海面上的第一缕阳光织就了她眼底最深的温柔。
六道骸就这么与她对视着,这双眼睛本该明亮夺目,然而此时,她看着他,眼中却凝不起一点焦距。
她极力维持着平静,抿着唇开口道:“我好像……看不见了。”
“和你的眼睛没关系。”难得看到她有些惊慌的样子,六道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,“是这里太黑了。”他说着,伸出手,“过来,我带着你走。”却坏心眼地不自己去地握住她的手。
他在等着她主动伸出手来。
然而折鸢却有些迟疑:“你看得见吗?”
“你不是在我的记忆里都看到了嘛。”他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,“轮回之眼成功移植到我的眼睛中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测。”这其中就有夜视的检测。
意识到自己的失言,折鸢沉默了一瞬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抬起手,听着声音,向着六道骸的方向探去。
少女娇小的手掌眼看着就要落到少年的掌心中,六道骸却忽地提了提唇角,而后将自己的手往后一撤,折鸢的手就落了空。
偏偏他还一本正经道:“你再往前走一步。”装的和这件事没有分毫的关系。
折鸢不知道他的坏心眼,依言向着前走了一步,手却仍是没有够上六道骸的手掌。
“再走一步。”六道骸吩咐道。
折鸢于是又走了一步。
这一次,她直接撞进了少年的怀里。
六道骸故作诧异道:“爱花莫非想让我抱着你走?”
折鸢:“……”
看着她微微抽搐的唇角,他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Kuhahaha。”
然而没等他再笑下去,折鸢便摸索着触到了他的指尖,她的动作滞了一瞬,然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常年握弓,指尖还带着厚厚的茧子,轻轻地抚过他手掌时,就像风过湖面,悄无声息地就在他的心口漾开了几圈涟漪。
六道骸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接着,他便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轻轻地仰起了脸,下颚微微抬起,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:“那么。”那双眼睛明明看不见他,也映不出他的面容,却仍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方向,定定地注视着他,专注地近乎有种深情的错觉,“带着我走吧。”
她顿了顿,才又继续道,“骸君。”
她念出他的名字,清冷而柔软的声线中毫无任何的风花雪月,却仍是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六道骸凝眸,眸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她就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,又毫无防备。
六道骸不自觉地抬起手,想要抚上她的脖颈。
只要——把她的脖子用手掌轻轻一拧,就像他曾经很多次做过的那样,眼前的这个少女就会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。
他不必像在她过去的记忆中那样,以一个边缘者的姿态看着她和其他人共同拥有的曾经,也不必顾忌她固执地要用眼睛换取妖怪乡入口的一意孤行……
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及她下颚的时候,六道骸却还是又放下了手。
他俯下|身,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,闷闷地笑了起来。
“骸君?”折鸢有些不明所以,但却并没有推开他。
“真是奇怪啊。”他轻喃道,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,“我竟然下不了手。”
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,折鸢不由蹙了蹙眉:“怎么了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踌躇着抬起了手,想着是不是该回抱他一下,六道骸却先一步松开了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眉眼轻弯,挑了挑唇角,“我只是突然间觉得,爱花还是这个样子好了。”
固执也好,过度善良也罢,只要那双眼睛里一直有温度在,他也就无所谓了。
“……?”折鸢还是听不明白,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刚才敏感地嗅到了一丝危险,虽然一闪即逝,但还是让她不由得提高了警惕,只以为是快要到了妖怪乡入口,感觉到了那些大妖怪的妖气。
六道骸拉着她向前走:“走吧。”
他目光一扫,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不平的路,折鸢一只手被他牵着,虽然仍是什么也不看见,但是却走得无比平稳。
也不知道又做了多久,折鸢的眼前忽地燃起了一团幽幽的青烟。
继而,一道慵懒、喑哑的声音响起:“来者何人?”
那是一只巨大的黑猫,两脚着地,身上是穿着一套疑似战国的铠甲,一只眼睛被蒙上了眼罩,嘴里还咬着一只烟斗。而他的身后,赫然是两条尾巴。
黑猫摇着身后的两条尾巴,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六道骸,就在他的目光扫过折鸢时,他突然地感到一丝熟悉感,忍不住又多看了折鸢几眼:“你身上,有股很熟悉的味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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