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望的传说》第 6 部分阅读

    出来后更不知道该去哪里,顺步而行,便到了爱琴海边上。秋天的爱琴海,似乎加倍的凄凉,湖面虽然仍是宽广,但跟春夏时节的浩浩荡荡毕竟已经不能相比,水位落下去数丈,露出灰白的沙石岸,许多曾经浸在水中的圆石,被长年的水流冲洗得奇形怪状,但都已经没了棱角,沙滩上的鹅卵石更是变得温润,圆滑。
    我想,人就像这些石头,本来充满个性,充满棱角,可是被现实生活的河流冲刷,年深月久,自然也就磨平了棱角,温润了个性,变得再没了朝气,再没了傲气的了。是呀,谁又能和生活抗衡呢?
    谁又禁得起现实的冲刷呢?
    被磨平棱角,被消弥了傲气,不正是我们大多数人所选择的路吗?
    我似乎正看到自己变成一块块鹅卵石,躺在生活的河流中,慢慢的,变得温润而圆滑。
    岸边的枯草正长,随风起伏,沙沙而响,这里没有一个人,我沿着湖岸漫步,风吹来,有些长的头发像那些凌乱的枯草般摇摆,我的心忽然有些萧索。
    突然之间,我想起了那倩,我忽然好想好想给她打一个电话,向她诉说诉说心头的苦闷,但我有什么资格向她诉说?我甚至都没脸见她。
    自从那天之后,我进县城也再没跟那些旧日的朋友接触,只有宁欣会常常给我电话,并告诉我朋友们的消息,她告诉我,那倩已经接受了向彬的追求,两人开始拍脱,她还告诉我,向彬已经入党,而且当了收容遣送站的站长,那虽然只是一个股级干部,但在当时,也是一个极有实权的肥缺,俗话:宁为鸡头,不为凤尾,他的级别虽然没有我的大,但却自有一种感觉在。
    那时,我正意气风发,所以听到这个消息,并没能让我有太多的感想,但现在,面对萧瑟秋风,荒凉野草,我忽然有些嫉妒向彬的幸福,为什么,他就不但能得到官职,还能得到爱情呢?
    为什么我就必须做这种痛苦的选择?
    如果我什么都有了,我还会离那倩而去吗?我不是不爱她,而是我必须为前途负责,否则,穷困潦倒的我,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,又有什么资格爱她?又怎么能让她幸福?
    如果我有个当官的爸爸,或者有一个当领导的亲戚,我用得着去拍谁的马屁吗?
    难道我愿意做这种痛苦的选择?
    到头来,也许我将竹篮打水一场空,什么也得不到吧?
    直到天黑,我才回到政府,我看了一下江书记和戴镇长的房间窗口,都没有亮灯,一片漆黑。我像一个小偷般的进了自己房间,也没有开灯,仿佛心怕别人知道我在家似的。这一夜,是一个漫长的不眠夜。
    第六章 我们安排了命运?(五)
    直到明天,我才碰到江琳琳,她憔悴了许多,本以为她会关心的问我,在里面的情况,但她只看了我一眼,便擦肩而过了,那一眼的眼神也怪怪的,似乎有不屑,似乎有厌恶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眼神,我张开的口又不禁闭上,到嘴边的话语全部咽进了肚中。
    到底怎么回事呢?
    我想追过去问她,但忽然之间,我失去了追问的心情。
   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俗话说得好,人倒运的时候,喝凉水都会塞牙的,我现在也许就到了这种时候吧。
    然而左思右想,所有的迷惑弄得我坐立难安,不,我得问清楚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如果有什么误会,我得解释清楚,不能让所有的付出都化为乌有。
    我转身去追江琳琳,发现她已经走出了大门,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,宽大如一条裙子般直包裹住她的臀部,脚下踏着一双白色的波鞋,头发向后飘着,是黑色的,墨一般,她没有染头发。
    我感觉到阳光包裹了她的身体,恰如红色毛衣包裹着她的曲线,我在后面叫她:“琳琳,琳琳。”她充耳不闻,我只得加快脚步,终于追上了她,拦在她面前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不理我?”问这话的时候,我感觉又伤心又委屈。
    “别拦着我。”她冷冷的说。
    我不让开,她冰若冰霜的绕过我,但我快速移动身体,又挡在她面前,还伸出手去拦她,“为什么不理我?”我加重了语气。
    “别拦着我!”她忽然大喊,尖声的喊,声音尖锐得像一根针,直要刺破我的耳膜。我吓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,她双手捂住了耳朵,似乎尖叫声刺激的不是我的耳朵,而是她自己的耳朵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了,琳琳?”
    我看到她哭起来,眼泪鼻涕一大把,她有些歇斯底里,路上本来没有看见多少人,但这时却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许多,都远远近近的围着我们,眼神奇怪,指指点点。
    “有什么事回家去再说好吗?”感受着那么多目光,我感觉就像有洪水来临要把我淹死,我头皮发麻,拉着江琳琳的手,想把她拉到政府大院里面去。
    但她用力的甩开了我的手,并大声喊:“别碰我!你这个叛徒!”
    我头脑里晕的一声响,我不明白,为什么叫我叛徒?我是谁的叛徒?我叛变了谁?我感觉到周围目光更其焦灼,火辣辣的直要烫伤我的灵魂。
    我不顾一切的走过去,横抱了江琳琳,把她扛在我的肩头,就往政府大院里走去。江琳琳依然大喊大叫,像疯了一般,双手乱舞乱抓,撕扯着我的头发和衣服,我虽然狼狈不堪,但以我高大强壮的身体力量,她就像爬在我肩头扑腾的小鸡,终究无法抗衡,我大踏步的走进政府,上到三楼,来到我的房间。
    没有人敢拦我。没有人会拦我。
    所有的人,无论是外面的群众,还是政府的干部职工,他们全像看一出闹剧般的看着我们俩,有些笑,有些指点,有些叹息。
    我也无视那些奇特的眼神。
    我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,把所有的嘲弄,所有的笑话都关在门外。我把她重重的摔在床上,我的心忽然愤恨起来,怎么突然之间,一切全变了?天难道不再是原来的天空?地难道也不再是原来的大地?一切都好好的,为什么突然之间,似乎连太阳也不再有光彩?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?
    只因为我进了一次检察院?而事实证明,我进得确实是无辜的,因为我确实经得起考验,我没有贪赃枉法,我没有违法乱纪!可是出来之后,怎么好像突然之间,什么都变了?这世界变得陌生,这身边的人也变得陌生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到底为什么?”我忽然对着她大声的吼,心头的委屈再也无法抑制,我大声的喊叫,比她的声音更大,比她的怒气更浓。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让心头的愤慨消泄。才能让胸口的郁闷消除。
    真是恨透了一切,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!
    江琳琳似乎被我震住了,她从来没看我发过这样大的火,我的眼睛赤红,头发被自己抓得凌乱,就好像一头发狂的狮子,她怔怔的望着我,冷静下来,直到我停止吼叫,才冷笑道:“林云,你真会装,难道你真的不明白?”
    我坐下来,端起桌上的茶杯,大口的喝干了杯中的水――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水了,我也感觉不到脏――“我真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,到底怎么回事,你能够明白告诉我吗?琳琳!就算法院要判刑,也总得告诉我,我是犯了什么法吧?”
    “哼,你自己在检察院里说了些什么,你自己明白!”
    “我不明白!”
    “你真的不明白?”
    我忽然间明白过来,明白她竟误会我在检察院里出卖了她父亲,这一明白,令我又伤心又愤怒,我大声吼:“我不明白!我在检察院里能够说什么?我又有什么可说的?我就算想说,又说得出什么来吗?”
    是的,我虽然被别人看做江重飞的谪系以及未来女婿,其实我进入官场毕竟才一年时间不到而已,我一不掌握机要,二不常伴左右,我能了解什么?我纵然有心倒他,又拿得出什么有力的东西来呢?经过我的申诉,江琳琳终于明白过来,她终于不再歇斯底里,变得理智了。但父亲的出事,显然让她倍受打击,一夜之间,好像就已经变化了许多。
    她终究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阳光少女了,圆圆的向日葵似的脸庞常怀忧郁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朝气,活泼,笑容也似乎离她而去,她并没有显得成熟,却常常变得有些神经质,变得憔悴了许多,曾经,我只看见她大笑大哭,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,似乎就不懂得忧伤,而现在,忧伤却成了她脸上的装饰。
    确实够她悲伤的,这些日子,我突然被检察院带走,然后几乎同时,她爸爸也被纪委双规,她曾经认识雷县长,于是去找雷伯伯,才发现雷伯伯也早已经被双规了,她变得六神无主,毕竟刚从学校里出来,就像温室里长大的花朵,没经过霜雪,哪懂得世间的残酷?她甚至不知该去求谁,到处奔波,却连父亲的面也没见着,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似的人物,哪经受得了这种打击?除了哭泣还是只有哭泣而已。
    而这时候,她更听说了我在检察院里供出她爸爸,落井下石的传闻,更是悲痛愤恨欲绝。现在,解释了误会,她便抱着我痛哭不已,以为得到了依靠。
    其实我又懂得什么呢?
    我虽然已经是副镇长了,其实也还似一个孩子般,生活的阅历太少了,更不懂得残酷的政治斗争,我只知道迷惘,彷徨,担心,我跟琳琳一样,其实都是跟着江重飞生活,就像躲在他这只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儿,当初我们风光,人人见了我们都笑逐颜开,拿我们当一个人物供着,都只是因为他的关系,现在他落难了,人人避之惟恐不及,谁还会认识我们?
    我不知该找谁想办法,更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把他救出来,其实这怎么可能呢?甚至想去见他一面,也不可能。
    在这个时候,江琳琳除了哭,有时就又会变得歇斯底里的发脾气,骂我是没用的东西,伤得我的心更是像被揉搓不堪后又复浸了水的纸团,这时候我便想起那倩的好,想起她的阳光笑脸,想起她的善解人意,后悔不该离开她,江琳琳,有什么好呢?唯一好的身世现在也反而落得如此境地,我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?其实何止一场空呢?我简直是搬起石头又砸在自己的脚上了。
    其实我也已经渐渐了解了事情的真相,中国官员会因为贪污**而败落倒台,有几种可能,一是太贪得无厌过了份,引得天怒人怨了;一是政治斗争失败的牺牲品,不过以贪污**为由;一是不知为人为官,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。
    而江重飞,就是属于第二种,他不过是政治斗争失败的一方而已,阳县的这一届领导班子,一直分为两派,就是以县委书记魏春明为首的魏派,和以县长雷人众为首的雷派,表面两人合作无间,其实暗地里斗争激烈,而他们下面各有一派跟随者,而上面,他们也各有依附,他们也不过是别人的喽啰而已。
    所谓树倒猢狲散,雷派上面的领导已经失败,被调离他省,雷人众以县长而抗衡县委书记,本就力弱,现在靠山一走,他自然难逃败亡,而只要没了保护伞,又有几个当官者屁股是干净的?所以只要一查一个准,雷人众被双规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
    做为雷人众的心腹,本以为胜利在望,高升在即的江重飞,就也跟着倒台了。
    难怪检察院查我,看来他们是想双管齐下的,可惜在我口中,确实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因此把我放了。
    雷人众和江重飞依然在纪委里反思自己的问题,尚未交由司法机关调查,结局如何,一时难料。
    江琳琳有时急得六神无主,恰如一只没头的苍蝇,我问起她的母亲,她急吗?在想办法吗?但她都不回答,渐渐的,我便听到一种传言,说她母亲是个疯子。一个镇委书记的老婆怎么会是疯婆子呢?
    我不相信,却又不禁半信半疑,我也不敢问江琳琳,怕刺激得她发狂。也不想惹她伤心。
    第六章 我们安排了命运(六)
    戴爱民已经回到镇里,暂时由他主持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全面工作,看不出他与以往有什么不同,依然那么春风满面,依然那么随和,爱说话爱开玩笑,甚至碰到我,碰到江琳琳,也完全看不出这段时间有什么特殊,似乎我从没有进过检察院,似乎江重飞并没有被双规,依然在当着党委书记,似乎江琳琳的笑脸依然灿烂,并没有因为她父亲的倒台而悲伤。
    一天早晨我在厕所里碰到了戴爱民,我叫了声“戴镇长。”
    “吃了吗?”我问。话一出口,却不禁后悔自己这话问得愚蠢。
    中国人见面总喜欢问吃了吗以打招呼,因为有时候不问这句话,实在不知该说什么,而碰到领导,你总得打声招呼,否则就是不礼貌的,也是不正常的,甚至会因此被领导戴上有色眼镜看待,有了看法。
    作家王跃文说过,在中国,最大的法不是宪法,而是看法,如果一个官场的人被领导有了看法,那无疑等于宣布了他在仕途上的死刑。所以见到领导,自然不敢掉以轻心。
    对于有些人来说,见面打招呼再简单容易不过,但我却常常为一句招呼的话语而感觉艰难,尤其是跟领导,尤其是在厕所里碰到领导。
    在别的地方碰到领导,你可以问“吃了吗?”也可以问:“去哪里吗?”但在厕所里却不行,因为明显是在上厕所,你却问什么去哪里?那不是很傻气吗?有些人甚至说出“领导,你还亲自上厕所呀”这样的笑话。
    我问出一句“吃了吗?”完全是平时问习惯了,一时习惯成自然而忘记了这个特殊的环境,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,我已经收不回,虽然暗自缩脖咋嘴,却有何用?心头正虚呢,抬头看戴爱民,他也不像往常那般笑容满面,而是板着脸,也不回答我的话。
    怎么回答呢?吃了?没吃?马上吃?确实不好回答。
    我问出这么傻气的话,后悔着想要说几句什么挽回,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,他已经开口说话了:“等会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    我忙点点头,没话找话的问:“戴镇长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    戴爱民不答。
    我再次后悔问得无礼了,领导找你当然是有事,叫你去就去,哪有什么好问的?我发现自己真的是愚蠢,亏得原来还自以为聪明,其实一句招呼都打不好的。原来怎么就没发现呢?一时尴尬,无法开解,忙穿好裤子,走出厕所来,心中想,怎么就不在领导房中安一个卫生间呢?
    领导房中安卫生间,这不仅是领导应得的待遇,也是为我们老百姓解脱啊。这简直就是人性化的设施,亏得有些人还因此骂领导特殊化,这种特殊,不是极应该的吗?真不知这些人是什么猪脑子。
    我坐在院子里的圆形花坛边,隔着花树,看见戴爱民从厕所出来,然后他碰到了小荷,两人谈笑了良久,好不容易分开了,我以为戴爱民会去办公室了,但他却出了院门。我等了很久,不见他回转来,只得回到自己办公室,一面听动静,看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    坐了良久,始终不见他回来,肚子咕咕叫了一声,我才想起我还没有吃早餐,竟然都忘记饿了,但肚子却已经开始抗议。我也没心情去吃早餐,何况怕戴镇长找我不见,也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情,急不急。
    好不容易听到他说话的声音,我出门一看,他已经回来,但并没有去办公室,还在下面院子里站着和人聊天,我只得回到办公室中,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,一时也无心干活,百无聊赖的想着,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临到我的头上呢?还是一个不好的消息?我有这个心理准备,江重飞还在双规中,连人都看不到,我做为打上他印记的人,出现什么不好的消息我都能够想像,已经进过一次检察院,还有什么不可能?就算说我的副镇长来得不正,免去我的职务又如何?
    那应该是最坏的可能,总不可能开除我公务员的身份吧?我没有违法乱纪,这一点我倒不怕,没有人敢这样子对我!谁也不成!
    戴爱民聊天的兴致似乎特别的高,听得见他爽朗的笑声,他历来如此的健谈,原来江重飞不喜欢聊天,但也常常在院子里和大家聚成堆,但他并不说话,只是微笑的听着,偶尔插上两句,并不失幽默,而戴爱民若在,则满院子都听得见他高谈阔论的声音,他说起话来,海阔天空,非常的健谈,而且无论老少,无论职务高低,他都能笑着跟你说个不停,让你感觉他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,十分亲切。
    只是现在的我,忽然变得似乎一个新进门的媳妇,做什么都有些窘迫,所以并不好意思也下到院子里去参加聚谈,记得以前我是喜欢这种场面的,站在人堆中,说起话来,也不乏机智的语言,我在等他聊完,回到办公室,但他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,说了一会,有人来找他,他又出了院门。
    又过了半个钟头,他回来了,这次没有再跟谁说话,直接上楼,但在走栏上,他又碰到了张一全,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,这才回到办公室。
    我沉住气,略等了一会,这才起身出来去他办公室,却看见前面已经有一个进去了,却是人大主席欧阳雄,我不知道戴爱民找我到底有什么事,看他严肃的神情,似乎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事情,所以不好在有人的时候去说,我只得退回自己办公室,后悔不该略等那一忽儿。
    好不容易等欧阳雄出来了,但他的办公室又已经有人在谈事情了,领导的办公室就是这样,只要他在,似乎永远有人在找,永远在忙,我看见有人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说话,还有两个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不认识的人,坐在靠着门的沙发上等待着,另外还有两个陌生的男子在外面的走栏上徘徊,显然也是找他有事情的人。
    看来找领导,必须见缝插针,却不能有一丝的停顿,否则,他的时间就被人所占据了。
    直到快十二点了,他的办公室依然有人占据着,我想,不管有没有人,我都必须去找他了,否则,他不会知道我是在等他空闲,还会说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。
    以前,他是镇长,我是副镇长,我在他面前似乎并没有压抑之感,两人见面,聊天,都是朋友般的随和,他对我没架子,我对他没有自卑。
    怎么到现在,我竟会有些紧张呢?
    也许,在特殊时期,我再也不敢像以前那么随便了吧。也许,当初,我并没有把他当领导看待?难道,当初的我,有些得意忘形吗?
    我走到他办公室外,敲了敲门,然后轻轻推开他虚掩的房门,其他的人都已经走了,里面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,正与他说着什么,见我进来,停下讲话,有点愕然的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回过头去,与他谈了起来。我也没注意他们谈了些什么,叫道:“戴镇长,你不是找我有事吗?”
    “哦,你先坐坐吧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心里面竟有些局促不安。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一样的职务,一样的人,可原来我在正得意的时候,似乎每说一句话,都加倍的有底气儿,人也聪明活泼许多,说起话来也十分健谈,到什么场合,都十分大方得体,就连跟县长雷人众接触,除了第一次略有局促外,后来也都全无怯场,怎么现在,跟一个区区镇长谈话,也会紧张呢?
    那女子终于走了,我站起来。戴爱民也站起来,走到沙发前,说:“坐。”然后自己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了,叹了口气,又从包中拿出烟,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中,又给我发了一枝,他点燃香烟,美美的吸了一口,又把打火机伸到我的面前,我受宠若惊,看着红红的火苗在我眼前闪动,有点被烧灼了的感觉,忙从他手中抢过打我机,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    我点燃烟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看着自己吐出的烟圈在面前缭绕,变幻莫测的飞上空中,然后淡去,我捏着香烟,看烟头上黄|色的过滤嘴,过滤嘴下红色的字,中华。
    我发现我头脑压似乎都没有以前聪明了。失意不但会让人变得胆小紧张,还会让人变得蠢笨吗?
    “小林啊。”吐了一口烟,戴爱民忽然开口,我注意到他没有叫我林镇长,而是叫我小林,这是代表亲切呢?还是一种居高临下?我一时无法体会。他原来也叫我小林,但那一定是表示亲切的时候,一般情况却都是很正式的叫我林镇长,并且根据官场习惯,把副字略之。
    我看着他,等他的下文。
    “你想坐我这个位置吗?”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,郑重的说,似乎怕我听不明白,又补了一句:“你想当东山镇镇长吗?”
    我不知道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,但明显,这问题让我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因为他的话就如他口中吞吐的烟雾一般,让人有些摸不清。
    “戴镇长,你不是好好的当着吗?”
    他忽然哈哈大笑,并伸出手来,在我肩头拍了拍,说:“你想哪去了,我当然要高升呀。跟你,我就不妨吐露一下,你也是东山镇的领导,这也不违反组织原则,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我将马上升任为书记。县领导的意思,怕外面调一个镇长进来,不利于以后我开展工作,所以问我的意思,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,在内部推荐一个人出来接任。”他看着我,收敛了笑容,无比严肃的看着我问:“我的意思,你明白了吗?”
    我当然明白了,又似乎更糊涂了。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事?虽然看不出戴爱民和江重飞有什么不和,但他们各属两派,没有私仇亦必有公恨,他明知道我跟江重飞的关系,怎么可能在江重飞倒霉的时候,反而来提拔我呢?
    我是不是听错了?难道又只是我白日里做的一个梦?又是我的幻觉?
    但这次我没有记错,绝对没有!当时我听见的,确实就是这样一句话,就像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馅饼,而且是一个大大的馅饼。
    “你想这个位置吗?”他又问。
    想,当然想,做梦都在想,又有谁会不想高升呢?何况是在这种倒霉的时候?
    如果说在一年之前,我从没有过当镇长的**,那绝对不是说假话,不是矫情,因为那个时候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,没有人会去想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,除非是个疯子,人的**虽然是无穷的,但并不是缥缈的,人会想得到他可能得到的东西,嫉妒他身边的人和事,但他不会去**得到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,也不会去嫉妒远在天边比他好了十万八千里的人。所以普通人,有谁的**是去做皇帝,当总统的呢?不是这没有诱惑,而是因为不可能,但古代的权臣逆臣却还是那么多,那不是他们一出生就有那么大的野心,而是因为时势的发展,让他们看到了坐上那宝座的希望,甚至只有一步之遥。这个时候,那个宝座才具有了极大的诱惑,像饿极了的人,看到了美食就摆在他的面前。
    所以,我现在怎么会还没有当镇长的**呢?当然不!现在,这几乎成了我日思夜想的梦幻,心牵梦萦的愿望。因为,江重飞已经给了我希望,甚至把这个位置摆在了我的面前,让我几乎触手可及,就像在我饥饿的时候,有人端上一盘珍馐佳肴放在你伸手就可以拿到的桌上。这种诱惑是巨大的,何况,当人人知道你将是下一任镇长的时候,这个时候却突然失去,叫人情何以堪?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    “那你,应该知道怎么做吧?”
    那你要我怎么做?他不问我,我也想问这句话,希望他不是要我做太过份的决定。我望着他,不摇头,也不点头,等他示下。
    “你呀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用食指点点我,似乎说我朽木不可雕也,然后站了起来,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下。他埋头看文件,不再理我,良久,说道:“你自己去想想吧。江书记对你本来有提拔之恩,但现在,你知道,形势是什么形势,如果你身上却打着雷派的烙印,别说高升,不免职,甚至不陷进去,就已经不错了。”
    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,但难道叫我落井下石吗?别说我手中并没有什么东西,就算有,我也不能如此忘恩负义吧?人,总有一个道德底线的。
    我沉默良久,抬头说:“戴镇长,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我不能忘恩负义,落井下石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来,目光灼灼的瞪视我良久,说:“你其实根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,我叫你落井下石了吗?我叫你忘恩负义了吗?我跟江书记无仇无怨,一起工作是我们的缘份,我们的合作也是亲密无间的,我会让你对他落井下石吗?”他似乎激动起来,声音虽然不高,却有些愤愤然,“别听外面传言,以为我多想江书记倒台似的,其实江书记无论是出来还是高升,都无碍于我的前进。如果你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,我也不会瞧得起你,组织也不会提拔这样一个人来担当重任。”
    我听他如此说,不禁大是惭愧,同时心中释然,“戴镇长,谢谢你的栽培,恕我愚昧,我真不知道,我应该怎么做。”
    他走到我面前,在我肩头轻轻一拍,“其实很简单,你把身上的江书记的烙印去掉就成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不是为了别的,都是为了你好。”他又补充说。
    我怔怔的望着他,心中迷惘,其实我还是一点都没有明白。
    “你想想,为什么现在大家都把你当作江书记的谪系心腹?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江书记提拔的。”
    “错!”戴爱民重重的说,“做为一个**员----对,你还不是党员,但也是一个入党积极份子,是一个有上进心的,极力向组织靠拢的人,也应该有这种觉悟:一个干部的提拔,绝不是哪个人做出来的,那是组织的决定,某个领导,不过是代表组织而已,并不代表他个人,所以你当副镇长,那是组织在提拔你,重用你,不是江书记一个人提拔重用你,怎么能这样就说你是江书记的心腹呢?中国自古就有外举不避仇,内举不避亲的优良传统,你能说孔子当初推荐他的仇人,这仇人也变成他的人了吗?”
    我记不起外举不避仇,内举不避亲的典故出于何处,似乎是晋文公时的一个人,但绝不是孔子,不过这个时候,这种念头只在我内心一闪而过,我不可能去指出镇长的错误,何况这错误又何伤大雅呢?
    其实何镇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,他并没有读过什么书,好像只是初中毕业而已,当初曾在家中务过农,种过烟,还杀过猪,卖过肉,也曾经演过电影(别误会,不是当演员,是指放电影。)当初,在他们家乡的方圆数镇中,只有两个人演电影,那个时候农村还没有什么电视,所以电影盛行,某村或某家有什么喜事,往往包一两场电影播放,让十里八乡的乡村们都去观看,我都记得小时候,高举着熊熊燃烧的麻杆做的火把,到七八里之外去看电影的情景,所以戴镇长当初挺出名的,因为他演的电影从不会出问题,而另一个叫做三毛的,每次演电影都会出状况,不是片子没倒好,就是下部没准备,有一次甚至幕布都被风刮倒了,被看电影的乡亲们臭骂。
    后来不知道怎么一来,他竟成了公务员,甚至还当了一镇之长,而且还如此年轻,不过三十多岁而已,据说他去当过两年兵,出来后就成了公务员了,虽然我不了解,不过想来他的成长之路,一定有许多的传奇。
    戴爱民见我怔怔出神,显然并没有明白他指的是什么,便开始单刀直入:“其实,把你打上江书记烙印的,只是你们的私人关系而已,因为,大家都把你当作他的女婿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便站了起来,走出门去,我只得跟着出来,他等我出来后把门锁上,却不再跟我说话,一直下楼去了。
    我站在三楼的走栏上,倚着栏杆,看着他走到院子里,又出了院子,背影消失在明媚的阳光里,一时心头茫然,不知所已。
    第七章 分手总是在雨天(一)
    '正文'第七章 分手总是在雨天(一)
    我跟江琳琳分手了。
    为什么会分手呢?我可以拍着胸脯说,不是因为听了戴爱民的那席话,让我做出了选择。镇长的位置虽然具有十分的诱惑性,像口渴时候看到的一颗鲜艳欲滴的梅子,但我,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,绝不是!绝不是!绝不是!绝不是!我要说一千遍,说一万遍,我绝不是落井下石,忘恩负义的人!你们对我的评价,完全是错误的,是想当然的结果,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,是主观主义倾向的具体表现。
    我为什么会和江琳琳分手呢?这说起来话长,其实又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。用一句话说,我们在一起,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我渐渐发现,我们在一起根本就不适合,我们的性格是那样的不同,截然不同,而且我曾经并没有发现她有时候会如此情绪化,如此的歇斯底里,这让我怎么受得了?动不动就哭就闹,对我又抓又咬,吵得世人皆知,而我,甚至并不知道我哪个地方做得不对了!
    她闹起来没玩没了,哭起来要死要活,不管我怎么样的温柔抚慰,无论我多么的软语哄劝,她都不会收敛。是的,以前我什么都能够忍耐,但人的忍耐之心总是有限的呀,以前,她的无理在我的忍耐限度之内,而现在,她却已经超出了忍耐的限度了,何况,我并且发现,我其实不爱她,叫你如此忍耐一个你不爱的人,你做得到吗?天地良心,你们自己抿心自问,你做得到吗?
    至少,我做不到。
    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,越来越忧郁,有时候她无理的时候,我不再温柔的抚慰,而是大声的哄叫,想以比她更大的声音,把她压下去,而得到的结果呢?是暴风骤雨,是风雨如晦,是风雨交加,是风狂雨怒。有时候我会起身就走,躲到外面,或办公室,或到爱琴海边上忧郁的散步,我冷漠的看着她哭泣的眼睛,我不再心软,像穿上了雨衣,不会被她的泪雨淋湿。惹不起,我还躲不起吗?
    我越来越发现,江琳琳的不正常,而别人告诉我,她的母亲,其实就是一个疯婆子,我可以不在乎江琳琳的胡闹,但如果她母亲是一个疯子的话,这事就有了另一层隐患,因为这是一种有遗传的病症,我可以不在乎我自己的幸福,但我能够不在乎我儿子,我孙子的幸福吗?
    如果到时我儿子女儿一生下来,却是一个疯子怎么办?那我这一生,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?人生的路有时候走错一步,将是多么难以挽回的事情!
    但我要说,这些都不是我和她分手的原因,真正的原因是,有一天我去找戴爱民,结果我却发现,江琳琳也在,江琳琳在戴爱民房中,这并不奇怪,但是,我感觉到江琳琳的神色不正常,她的脸变得绯红,那是一种害羞的颜色,她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,平素并不常有这种神态,但我和她这么久,这太熟悉了,她为什么害羞?甚至窘迫?而当她看见我的时候,甚至有些慌乱,她慌乱什么?种种迹像,让我怀疑。
    我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,仿佛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,什么也没有怀疑,大大方方的跟戴爱民谈事情,而心,却仿佛一个被热水烫裂的玻璃杯,我听到轻微的一声响,心儿裂成了两半,痛楚一点点在心头漫延。
    为什么要痛楚呢?我不是不再爱她甚至烦着她了吗?是的,其实我多想找一个理由能够摆脱她啊,但是,男人总有占有的**,总希望自己的女人,永远也别躺在别人的怀里,纵然你已经不再爱她,甚至讨厌她了。
    所以虽然我希望摆脱她,却又感觉到心痛,我虽然心痛,却又忽然有种释然的感觉,好像黑暗的夜里终于看到了灯光,迷惘的地道中终于找见了出口。
    是释然吗?现在回想起来,我自己也终于不明白了当时的心情。
    我只记得我跟江琳琳一同出来,我们回到我的房间,她笑着问我:“你找镇长干什么呢?”
    我看了她一眼,淡漠的说:“我找他当然是工作上的事情呀,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?”
    “哦,我没注意听。”她说,良久,见我并没有再说什么,忍不住问我:“你怎么不问我到镇长那去干什么呢?”
    “那是你的事情,我为什么要问?”我的脸冷若冰霜,但江琳琳忽然之间,十分的恼怒,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似的,对着我吼:“林云,你什么意思啊?”
    我诧异的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怪物:“我什么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她恨恨的看着我,眼睛发红?( 欲望的传说  ./1857/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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